贝宁青铜器“世纪回归”幕后:一波清算殖民主义的文化运动?

的王宫,掳走了大量古代珍宝,其中包括上千件精美而富有特色的青铜器,总数则超过一万件。

英军将这批抢来的艺术品交给英国外交部,其中一部分被放入大英博物馆,其余的则“分配”给其他多家英国的博物馆,如布里斯托博物馆、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的博物馆,以及霍尼曼博物馆等。还有不少贝宁文物远流至新西兰、美国和日本等国。如今,这些文物分布在全世界160多家博物馆中,其中以欧洲的博物馆为主。

自上世纪60年代以来,尼日利亚一再呼吁英国返还当年从贝宁掠走的文物。在全球范围内,贝宁的青铜器与希腊帕特农神庙的埃尔金大理石雕,也一直是最受人们关注的两大国际流失文物案例。

目前看来,持续不断的呼声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回应——以上提到的部分博物馆,已经从2020年开始,陆续返还了各自的部分馆藏文物给尼日利亚,包括一批黄铜饰板、若干件青铜雕塑等。

虽然与一个多世纪前被掠走的成千上万件文物相比,回归故土的文物依然寥寥无几,但它显示出一个积极的信号:全球范围内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清算,和即使收效甚微也不屈不挠的努力。

纵观欧洲各大博物馆中大批来自非洲与亚洲的文物,很自然会让人联想:还有多少可以、应该被送回文物来源国?贝宁青铜器的陆续回国,是一个富有深意的开始?还是一次无关全局的偶发?

2022年2月,距离1897年那场血腥劫掠过去整整125年后,两件珍贵的贝宁青铜雕塑从英国回到了它们的故乡尼日利亚。

它们是一尊精美的青铜鸡和一尊青铜国王头像,此前一直被收藏在英国的阿伯丁大学和剑桥大学耶稣学院。

剑桥大学耶稣学院1930年起就将这只青铜公鸡放置在学院的大礼堂中,称其为“皇家祖传传家宝”。在剑桥学生要求归还文物的呼声下,2016年,学院将这只青铜公鸡从大礼堂内撤出,并承诺讨论它的去向,最终决定还给尼日利亚。

2021年11月,位于美国华盛顿的史密森尼国立非洲艺术博物馆,撤下了21件原本正常展出的贝宁青铜器。馆藏数据显示:该馆共有38件贝宁文物,其中一半已经确认是来自1897年英国殖民者的劫掠,其余的仍在进一步确认中。

2021年10月,德国与尼日利亚签署了一份备忘录,将正式归还现藏于德国各大博物馆的超过1100件贝宁文物的工作提上日程,初步计划也是在今年启动第一批文物的归还,但目前还未见有相关实际工作的报道。

2021年6月,著名的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也宣布将归还3件贝宁铜器——两件宫殿黄铜饰板和一件青铜人头像——3件文物都来自私人藏家的捐赠。

最早做出姿态的是法国:早在2018年3月,法国总统马克龙就曾委托专家学者们起草一份关于归还被法国掠走的非洲文化遗产的建议报告。2021年11月,26件贝宁文物从法国回到了它们的故乡。

据法新社报道,撰写法方报告的两名学者还不忘特别提及:大英博物馆收藏了约900件贝宁青铜器,却在归还文物方面迟迟不肯响应,就像“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在巴黎,还有一座名气无法与卢浮宫或大英博物馆媲美、但同样收藏有大量劫掠自非洲的艺术精品的博物馆——盖·布朗利博物馆。它于2006年落成,以展示非洲、美洲、大洋洲和亚洲等欧洲以外地区原始艺术为主。

由于这座博物馆是在当时任法国总统的雅克·希拉克大力倡导下落成的,因此后来更名为“盖·布朗利-雅克·希拉克博物馆”,馆内藏有超过7万件来自非洲的艺术品。

据统计,90%以上值得收藏的非洲艺术品,都散落在欧洲各大博物馆和美术馆以及私人藏家手中。

关于贝宁文物的最新消息,是本月初(8月8日)伦敦的霍尼曼博物馆正式宣布将归还72件贝宁文物,其中包括精美的青铜人像、青铜鸡、雕花桨板、草编篮和团扇等。

但馆方并未提供有关这些文物具体何时回归的详细时间表,而是表示在将其所有权归还尼日利亚后,尼日利亚也同意其中部分文物可继续以“租借”的形式留在霍尼曼博物馆,以供展示与研究。

尼日利亚正在努力恢复其所剩无几的文物馆藏,德国已承诺将在昔日的贝宁王宫附近建造一座新的博物馆——埃多西非艺术博物馆,用以收藏贝宁的文物,预计将于2025年在贝宁市开放。

在过去的十年里,要求遣返文物——尤其是来自非洲的文物——的呼声越来越高。这一呼声长期存在,对相关问题的思考也良久且多。

埃及著名考古学家扎西·哈瓦斯,多年来一直孜孜不倦地呼吁:要求大英博物馆归还著名的罗塞塔石碑给埃及。这一举世闻名的重要文物,200多年前由拿破仑手下的军官在挖掘工事时发现,后来落入英国手中,成为大英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2004年3月26~27日,惠特尼·R·哈里斯全球法律研究所主办的第四届年度学术研讨会,主题为“帝国主义、艺术与文物返还”。美国芝加哥艺术博物馆馆长詹姆斯·库诺、土耳其首任文化部长塔拉特·哈尔曼以及来自斯坦福大学、剑桥大学等高校的顶级业内专家们参加了此次会议。

专家们深入研究会议主题并发表的论文最后集结成同名著作,中文版2011年由译文出版社出版,中国国家文物局副局长宋新潮为该书撰写了中文版序。

“这是一张很长的清单……类似的例子数以千计。卢浮宫和法国其他博物馆里充斥着拿破仑军队在北方和意大利行动中掠获的绘画和雕刻品,以及数量巨大的古代藏品……”斯坦福法学教授约翰·亨利·梅里曼在书中写道。

其中,“埃尔金大理石雕”是最著名的例子。这些精美的石雕原本位于希腊举世闻名的古迹帕特农神庙中。19世纪初,时任英国驻奥斯曼帝国(希腊20世纪初的的宗主国)大使的英国贵族埃尔金勋爵,以抢救和保护神庙为借口,获得了奥斯曼政府的特许——“拿走任何带有铭刻或雕像的石头”。

随后十年间,埃尔金不遗余力地拆走了帕特农神庙大量精美的大理石雕,运回英国。

一生热爱希腊并投身希腊民族解放运动的著名诗人拜伦,得知埃尔金的做法后愤怒不已,其在经典长诗《恰尔德·哈罗德》中痛陈:

这批精美的古希腊大理石雕,自此成为大英博物馆最著名也最富争议的艺术陈列,而英国与希腊,从官方到民间,为此已争吵多年,目前看来,英国暂没有归还这批大理石雕的意愿。

有专家们提到财产法的一个通用原则:如果法律发生了变化,之前的合法交易仍然合法。而直到20世纪,侵略性的艺术掠夺仍然不违反国际法。

还有博物馆方面专家特地提到了“文物分成”这一过去曾流行的做法——外国考古队和文物来源国分配发掘出土的文物。“在国际考古界,文物分成曾是一种长期存在的做法,也是欧美博物馆获得藏品的重要方式。”但自20世纪中叶以来,文物分成的做法走向衰落,背后原因一目了然:文物大国纷纷出台法律,严格限制本国的出土文物离境。

部分专家为此呼吁重新实施文物分成的做法,理由是“限制正当交易只会滋生非法交易。非法交易只会刺激人们去掠夺和破坏考古证据。”

事实上,任何理性的关于合理处置艺术品或其他文物的讨论,都必然涉及竞争性原则的取舍。从人性上讲,相关各方都更倾向于强调自己青睐的原则的重要性,并在解释时有所偏袒。

正如人类学家、法律学者麦克劳克林所言:“文物的返还过程不得不遭受关于文化、历史以及所有权的种种迥然不同的理解方式所带来的影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出发点。

8月8日,30件来自柬埔寨的文物被送回,因为它们来自一个已经去世的文物商人之手,而那个文物商人当年拿到这批柬埔寨文物的手段被确认是非法的。

8月11日,洛杉矶著名的盖蒂博物馆决定把一组俄耳甫斯雕塑归还给意大利,因为得知这组雕塑源于非法挖掘与走私出口。

知名当代艺术家、古代美术收藏家侯拙吾是位资深的博物馆迷,他的微博“@盾乙”因经常分享古代文化艺术美图和相关知识而深受文博爱好者们的喜爱。

侯拙吾认为,文明进步、文物保护都有阶段性,包含复杂的历史因素,除了贝宁这样比较著名的被劫掠历史之外,许多国家文物的流失与该国当时、当局的政策有关。“基本上现行的国际法则,对于明确归于偷盗、走私的不合法文物,都已经在执行追缴退还的原则。”

在侯拙吾心目中,大型综合性的博物馆为那些无法亲自去当地感受欣赏异域文化与文明的普通大众提供了一个呈现、展示、传播的作用。

建于1966年的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收藏有来自中国、日本、朝鲜、印度尼西亚等亚洲国家和地区的各类艺术珍品15000多件,其中来自中国的古代文物是馆藏重点:瓷器、玉器和青铜器有3000多件,也是海外馆藏中国玉器最丰富的博物馆之一。

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馆长许杰告诉红星新闻记者,馆内的中国藏品主要来自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藏家捐赠,藏家们的藏品则主要购自美国的古董行。

无独有偶,就在不久前,该博物馆返还给了泰国两件古代寺庙建筑构件,但原因与文物劫掠或走私均无关系,而是出于谨慎考虑——“这两件文物的收藏年代较近,大概在上世纪80年代,也是由藏家捐赠给我馆的。”许杰说。

197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国际公约(编者注:《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规定1970年之后进入他国的古代文物,必须要有文物原在国政府授予的出口许可。

“因此,对于全世界的博物馆来说,1970年可视为一道主要的分水岭。”许杰说。“自上世纪中叶之后,随着时代发展和大势所趋,诸如18、19世纪大量文物从文明古国如希腊、埃及、土耳其和中国等大规模流出的情况,可以说基本终结了。”

对于近两年来人们对贝宁青铜器回归的关注,许杰认为,这是多年来各界,包括政府共同努力、清算殖民主义的结果,自然而然形成了一股大势。“文化遗产既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在本地或海外的收藏、展示都有意义。在海外,可以起到宣介民族文化艺术的作用。但一定要合法。”他说,“包括诉求遣返,必须要有可靠证据,依法办事,而不是惟依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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